往年這個時候，魯北棉產(chǎn)區(qū)已經(jīng)過了采摘季，但今年，已經(jīng)臨近10月底，在職業(yè)棉農(nóng)聚集的濱州市無棣縣萬畝方棉田，至少還有一半的棉花沒有采摘。

　　低迷的棉花市場、高企的用工成本，讓當?shù)芈殬I(yè)棉農(nóng)觀望一陣之后，不得不再次打起精神，一大早4點就起床雇人摘棉花。“賠錢也得雇人摘，要不賠得更多。”濱州市沾化縣馮家鎮(zhèn)溫家村的職業(yè)棉農(nóng)溫明凱滿腹糾結(jié)。

　　“去年一斤七塊多，今年怎么也不會低于五塊錢吧。”今年春天，溫明凱底氣十足地在租地協(xié)議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，以660元一畝的價格，在無棣縣承包了120畝開發(fā)平整的鹽堿地，全部用來種棉花。這些鹽堿地是由當?shù)卣蜕虡I(yè)公司聯(lián)合開發(fā)的。

　　大半年之后，棉價卻跌破了溫明凱的承受底線–––最高收購價4.2元，最低僅為3.6元。而一斤棉花的成本就要超過4.2元，包括1.2至1.5元的人工采摘費、1.65元的租地錢，以及種子、農(nóng)藥、化肥、灌溉等費用。

　　“給打工者打工”

　　“從2001年幾分錢摘一斤，到現(xiàn)在最便宜一塊二、最貴一塊五一斤，人工每年都漲一兩毛。” 10月24日凌晨，剛下過小雨，盡管明知道馮家鎮(zhèn)白家村勞務市場的人可能很少，溫明凱還是4點鐘就起來了。“都這時候了，120畝白花花的毛線帽子，皺著眉頭，搓了搓手，顯得有些焦急。

　　白家村勞務市場是原李家鄉(xiāng)(現(xiàn)已經(jīng)并入馮家鎮(zhèn))農(nóng)民種棉職業(yè)化的產(chǎn)物。約在10年前，這個鄉(xiāng)的農(nóng)民開始流行外出租地種棉，濱州市無棣縣、德州市慶云縣、樂陵縣等地，到處都有他們的身影。這個自發(fā)形成的勞務市場原本在白家村東側(cè)的新海路上，因為堵塞交通、車禍頻發(fā)，三年前搬到白家村。

　　白景堯是白家村一家小超市的老板，見證了這個市場與棉花有關(guān)的落寞與繁榮。“每年從種棉花開始，一直到摘棉花，就是這個市場的繁榮期。秋天摘棉花時人最多，最火的年份，每天早上市場隊伍排十里地、兩三萬人，現(xiàn)在最多也就二三里地、三四千人。”

　　“(摘一斤)一塊一行不行，剛下完雨，摘的棉花沉啊。”早上六點半，終于湊夠了25個人，溫明凱一邊用食指比劃著，跟一群圍著他的中老年婦女談價錢，一邊打電話讓親戚再開一輛拖拉機過來拉人。“如果在以前，現(xiàn)在都到地里了。”最終因為溫明凱出價太低，這25個人跟三官廟村一個棉農(nóng)走了。

　　一直到了早上7點，溫明凱還在市場上轉(zhuǎn)來轉(zhuǎn)去，顯得很無奈。“關(guān)鍵還是粥多僧少，價錢高不說，干活還很挑，只想摘二三壟，還想去離得近的棉田。”溫明凱說，他租的地在無棣縣萬畝方棉田，離海岸線只有三十里地，離白家村勞務市場有60多里地，多數(shù)人是不愿意去的，他只能連哄帶騙說只有四十里。

　　在白景堯的記憶里，拾棉工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，市場上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衣服。“現(xiàn)在都是老頭、老太太、中年婦女，一片灰不溜秋。主要是生活條件好了，出路也多了，小姑娘們都嫌這個活又累又臟，種棉花的鹽堿地離海邊近，一天下來臉都被海風吹裂了，年輕人誰還愿意干這個活啊。”

　　南趙家村的趙清雷跟溫明凱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同學，畢業(yè)之后都種起了棉花，兩家都在無棣縣萬畝方棉田租了120畝地。趙清雷每年都跟鄰縣惠民縣一些專門帶人摘棉花的工頭聯(lián)系，盡管根據(jù)人數(shù)多少，一天還要付給工頭四五百元，但他覺得這樣省事。

　　“今年也不太行，不光摘一斤漲了兩三毛，而且這些工頭現(xiàn)在太牛，中午管飯必須得跑幾十里地去下館子，要有酒有燒雞;另外拉拾棉工的車都是輕卡或農(nóng)用三輪，經(jīng)常被交警半路扣住，就地把人員遣散回去。”趙清雷說，不光他一家沒摘完，無棣縣萬畝方棉田的棉花，至少還有一半沒摘完，還得忙活半個多月。

　　早上8點，溫明凱終于以一塊二一斤的價格，湊到了17個人，趕到60里地之外的棉田時，已近上午10點。“棉花潮氣這么大，別人給我摘棉花時濕著稱，我賣棉花之前卻得曬干，這一濕一干，一斤又好幾毛沒了。”

　　下午5點，溫明凱帶著拾棉工收工、過秤。由于開工晚，17個人摘了1080斤棉花，當場支付勞務費1296元，占到棉花收購價的三分之一。溫明凱聽人說，他們村有一個30多歲的婦女，老公在外當海員，她在家?guī)腿苏藁ǎ罱粋€半月掙了一萬三千塊。“她比我們掙得都多，現(xiàn)在我就是給打工者打工。”

　　“從2001年幾分錢摘一斤，到現(xiàn)在最便宜一塊二、最貴一塊五一斤，人工每年都漲一兩毛。”白景堯回憶說，但他覺得不漲也不行，現(xiàn)在物價這么高，買條秋褲得一百多，四根油條就得兩塊錢，打工者的工資不漲，誰還愿意出來干活。{page_break} 

　　“完了，完了，今年得把我賠進去。”

　　“不種了，明年說啥也不種了，地價、農(nóng)資、人工等，都漲上去了，但棉價卻回落到三四年前，還能賺?能保本就不錯了。”

　　拾棉工剛開始干活，溫明凱早已脫掉大衣，站在棉花地里，準備跟在拾棉工后面找二遍。“特別是一些開花早，但掉在地上有些發(fā)霉的爛花桃兒，這些他們不撿，但也能賣錢啊。”溫明凱弓著腰，頭也不抬地嘀咕著。

　　要在去年，他才不管這些，一般往地頭一坐，或者到附近小河溝去抓魚，然后坐等過秤付錢。“去年棉價開市就四塊多，最后瘋漲到8塊錢一斤。去棉站交棉花，不等你進門，就被小販截走了。還有的小販直接把卡車開到地里，手一摸濕漉漉的皮面，他們眼也不眨，多濕都要。100畝地少的掙五六萬，多的十幾萬。”回憶起去年的情景，溫明凱還難掩激動。

　　不料，面對失控的棉價，去年11月下旬，國務院動用國儲棉調(diào)控棉價。僅用一周時間，普通籽棉收購價就從6.6元一斤跌到了5元以下，最終保持在4元一斤左右。自此，有軟黃金之稱的棉花一直在低價徘徊。

　　“完了，完了，今年得把我賠進去。”25日上午，馮家鎮(zhèn)白家村26歲的白龍在李家村一家棉站門口喃喃自語。今年他在德州慶云縣一個村里租了二百畝流轉(zhuǎn)土地種棉花，當?shù)孛拚镜氖召弮r只有3塊錢一斤。

　　為了不至于賠得太慘，25日凌晨4點多，白龍就開著拖拉機從慶云縣鐵營鄉(xiāng)跑了6個小時回到李家村，希望能賣個高價，“去了三家棉站，前兩家都解開繩子要卸貨了，又突然說太潮，讓拉走不要了。”

　　“在慶云縣光找人裝車就花了兩百塊錢，拖拉機跑一路還得燒100多塊錢的油。”白龍說，到了李家村棉站，不管多少錢都要賣，要不再倒騰回去，一畝地又白種了。當天下午，白龍以三塊八一斤的價格成交。

　　說起種棉花日益高企的成本和種棉花的艱辛，溫明凱更是深有感觸。一畝地產(chǎn)棉花400斤左右，按今年的平均價4塊錢一斤，收入1600元。

　　“而計算成本就很麻煩，只算花出去的看得見的錢，地價660元一畝，復合肥一畝地150元，種子一斤20塊錢，一畝地要三斤，除蟲加除草的農(nóng)藥，一畝地100多塊，塑料薄膜一畝地30元，摘棉花也取中間價一塊三毛錢一斤，一畝地520元，中間放苗、培苗雇人、澆地用油的錢和個人搭進去的工夫完全不算，還得將近1600元呢。”溫明凱說，今年他只求能夠把本錢保住，別的不敢奢望。

　　趙清雷的想法顯得更為決絕：“不種了，明年說啥也不種了，地價、農(nóng)資、人工等，都漲上去了。比如前年地價300塊錢一畝，去年400塊錢，今年春天租時就成600多了，最貴的780元一畝，成倍地往上翻，但棉價卻回落到三四年前，還能賺?能保本就不錯了。”

　　“不種棉花，別的也干不了啊。”

　　“中小型紡織企業(yè)主要是先靠貸款大量收儲棉花，今年貸不到款，而且棉價不穩(wěn)定，小棉販子收了也沒地方賣。”

　　就在溫明凱半蹲在地里跟拾棉工一起拾發(fā)霉的棉花桃時，三官廟村附近的棉花自由市場上，一幫裝卸工正在打撲克。他們作為棉花收購產(chǎn)業(yè)鏈上的一環(huán)，去年在棉價瘋漲時，同樣狠狠賺了一筆。

　　“早上是白家村勞務市場，傍晚就是三官廟村棉花交易市場，一口氣要忙活到晚上10點多，都是自由市場，沒人管理。我們五個人一伙，一天裝車四萬多斤，一斤4分錢，一天一人就能掙三四百元。”南趙家村的趙洪男(音)說，今年三四天都不開張，只能一邊等著裝棉花，一邊干點別的活。

　　在自由市場對面的棉站，去年同樣是車水馬龍，而今年用這家棉站負責人的話說就是：“老百姓賠錢、棉廠賠錢?，F(xiàn)在這個棉花除了魏橋集團，其他地方?jīng)]人收，但由于成本原因，魏橋的價格壓得很低。即使有其他地方要貨，也不給現(xiàn)錢。”

　　“現(xiàn)在棉站收購謹慎，主要是市場價格和大型紡織企業(yè)的評級不穩(wěn)定，比如說我們棉站按國標三級收起來的，加工后送到紡織企業(yè)，卻被壓到四級，那棉站肯定也要賠錢，所以我們不僅慎收，還得跟著提高評級標準，說白了就是壓低價格。”

　　“國儲棉收購價格19800元一噸，對應的籽棉一斤四塊二，如果小販來賣，最多只有一毛錢毛利，加上油錢、過路費，凈利很薄，但農(nóng)民又沒有能力直接把棉花賣給國儲庫。”

　　據(jù)這家棉站負責人掌握的信息，截至10月24日，全國棉花收儲計劃成交37640噸，其中僅新疆就累計成交29200噸，內(nèi)地累計成交8440多噸，山東一斤也沒成交。

　　“不是咱們不交，主要是國棉收儲檢驗得很嚴格，初檢就達不到國家標準，而且手續(xù)繁瑣，從初檢到入庫，需要10天時間，如果一天加工30噸，其間需要占用資金600多萬元，大多數(shù)鄉(xiāng)鎮(zhèn)一級的棉站根本轉(zhuǎn)不動。”{page_break} 

　　“另外銀根緊縮，銀行放貸控制得很嚴。一些中小型紡織企業(yè)主要是先靠貸款大量收儲棉花，然后再加工、出售半成品、還貸，今年貸不到款，而且棉價不穩(wěn)定，小棉販子收了也沒地方賣。”

　　而據(jù)公開資料顯示，經(jīng)棉販之手收購棉花的中小企業(yè)主要集中在江蘇、浙江、福建等地，恰恰是今年中小企業(yè)倒閉潮的重災區(qū)。據(jù)福建省紡織服裝出口基地商會發(fā)布的資料顯示，泉州很多紡織企業(yè)遭遇旺季不旺。有些紡織企業(yè)不僅銷售不旺，棉價暴漲暴跌更讓它們損失慘重。今年3月，棉花價格被炒到3.4萬元/噸時，國外棉花大量涌入國內(nèi)市場，為了防止棉價繼續(xù)大幅上漲，泉州很多紡織企業(yè)都高價買進存貨。而隨即棉價大跌，七八月份跌破1.9萬元/噸。

　　“近期企業(yè)不敢接單，就是因為目前的訂單根本無法消化前期買入的高價棉。”該商會負責人表示，“如何消化三四月份3萬元/噸左右買入的高價棉，成為紡企目前和今后一段時間接訂單的關(guān)鍵，3萬元/噸的高棉價，加上高企的用工成本、水電費用、機物料和上升的匯率，棉企接單只能越做越虧。”

　　中投顧問產(chǎn)業(yè)研究中心輕工業(yè)研究員朱慶驊分析認為，未來棉價走勢很難逆轉(zhuǎn)。今年全國棉花總產(chǎn)量將達738萬噸，同口徑比較，較上年增長10.9%，棉花供給量充足，而按照國家公布的每噸19800元的臨時收儲價，每公斤約8.54元，但對棉農(nóng)而言沒有收益;下游服裝行業(yè)需求拉動不足，2011年體育用品品牌集體出現(xiàn)大庫存現(xiàn)象，勢必導致其減少對原材料的采購量，影響棉花的市場需求量，供過于求的情況或影響棉價后市持續(xù)走低。

　　今年的棉花還有大批壓在家里沒賣出去，甚至還沒摘完，溫明凱又接到了問他是否要預定明年萬畝方棉田鹽堿地的電話。“等等再說吧，今年投進去的十幾萬元還沒收回來呢。”溫明凱顯得很累，不過他覺得明年還得種，“初中畢業(yè)就開始種棉，二十多年了，不種棉花，別的也干不了啊。”

　　■往年這個時候，魯北棉產(chǎn)區(qū)已經(jīng)過了采摘季，但今年，已經(jīng)臨近10月底，在職業(yè)棉農(nóng)聚集的無棣縣萬畝方棉田，至少還有一半的棉花沒有采摘。

　　■在白景堯的記憶里，拾棉工都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，市場上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衣服。“現(xiàn)在都是老頭、老太太、中年婦女，一片灰不溜秋。年輕人誰還愿意干這個活啊。”

　　■“不種了，明年說啥也不種了，地價、農(nóng)資、人工等，都漲上去了。比如前年地價300塊錢一畝，去年400塊錢，今年春天租時就成600多塊了，最貴的780元一畝，成倍地往上翻，但棉價卻回落到三四年前，還能賺?能保本就不錯了。”